急诊室故事
晚上 10 点去接班,听说抢救室刚收进来一个被车撞的老太太,怀疑全身多处骨折,目前意识昏迷,心跳也靠胸外按压勉强支持着。家属要求我开具各项 CT 检查单查明具体骨折情况。几位家属情绪十分冷静,想必已经度过了哀伤的五个阶段的前四个。
我向他们解释说病人目前情况十分危急,任何搬动转运都有可能导致病人死亡,家属表示理解,坚持要做检查便于后期索赔等事务。
十几分钟后我再回抢救室发现她已经用上了萨博,声音特别大,轰隆隆的像极了邻居家装修的电锤声。又过了几分钟护士让我拔掉病人身上的深静脉。随后家属推来一个装饰精美的红盒子把病人装了进去。
处理完各项文书工作再回到诊室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。上级看没什么病人就说先睡觉去了,让我留在诊室里,有机会的话也睡一会儿。还给我订好了明天的早饭。早饭不早饭我是无所谓的,我更想睡觉。
眼看没什么病人,我打开雀魂玩了一把东风局,好不容易攒了一手万字混一色被下家断幺胡掉了。正准备关游戏睡觉的时候来了一个目测三百斤的大胖子。
他说过年的时候也腹痛过一次,诊断为急性阑尾炎,当时保守治疗挂挂水就不痛了。医生建议他找普外科预约一个床位开掉阑尾以免后期复发,他也没当回事。直到现在,疼得腰都直不起来,又来了医院。
做完腹部CT查完血发现的确是急性阑尾炎,我打电话请普外科会诊。普外科医生来发表了两个看法,一是急性阑尾炎的诊断是明确的,二是可以继续保守治疗或者急诊手术治疗,但是真想手术的话只能去别的医院,因为现在病房没有床位。
病人和家属表示现在就要做手术割掉,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会没有床位。你都说建议手术治疗了,怎么又和我们说没有床位,要去其它医院,去了其它医院就保证能有床位吗,病人家属这样质问我和会诊医生。
我呵呵一笑,没有说话,眼神示意家属这个问题应该让会诊医生来回答,毕竟急诊的工作主要是急救和分流,输液、缝合、抢救之类的事可以找急诊科医生,至于手术就是专科医生的事了。会诊医生和家属展开辩论,家属的语气从质疑到愤怒再到失望。我突然发现今天是疯狂星期四,肯定会有某款小食买一送一,下了夜班可以去饱餐一顿。但是一想到早饭有上级订好的糯雅芳粥,只好作罢继续打起了雀魂。立直麻将的随机性更小,竞技性更强,风向稍有不测即可弃胡防守。要是真想胡大牌就必须冒放铳的风险,像极了保守治疗都有保守失败的可能性。
终于他们讲完了,病人似乎极不情愿地去了别的医院。我突然认出来会诊的普外科医生是 Y 老师,2017 年上技能课就是他教的我打结缝合,眼一眨四年过去了,我们又在急诊室相遇。Y 很疲惫地说了声“辛苦你了”就回病房去了。一看时间已经快两点,我也该睡觉去了。
刚躺下没几分钟,诊室里的座机铃声大作,护士说抢救室来了个刀刺伤的,让我赶紧去看看。
一个三十岁——从全体到急诊科就诊的病人年龄分布来看——的年轻人,和别人打架,被人捅了三刀。一刀在肚子,两刀在胸口。肚子上那一刀让肠子都流出来了,胸口的两刀血流不止。我开完检查单,又打电话请会诊,这次请来了普外科、胸外科、心脏大血管外科和超声科。
Y 老师来看了病人看了 CT,问我有没有可吸收线,他要床边缝合,因为病人除了腹部伤口之外,肠子上也有一个小洞。我说巧了,今天之前我院急诊一直没有可吸收线,今晚刚到的第一批货。
胸外科医生来放了胸管,离开前嘱咐我如果引流液是血性的话就要立刻跟他们联系;心外科和超声科都判断心脏和大血管目前没有问题,不过还需要后续观察。
问病史的过程中我得知病人喝多了酒提着刀去找前妻的现男友整活,没想到几乎被反杀。我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夜里两点不睡觉,偏偏要赌上性命去做浪费医疗资源的事。
搞完这套基本操作病情基本稳定,病人居然酣然睡去。夜里剩下的时间我无数次奔跑于抢救室和诊室之间,无非是一些车祸、腹痛之类的病人,再歇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。我准备趁最后几十分钟赶紧睡上一小会儿,但是手机响了,是外卖。我希望来的是真正的诺亚方舟,把我载到一个崭新的世界里去。